
转账那一声响起的时候,我正蹲在楼下水果摊前,手里捏着一串葡萄,问老板能不能再便宜两块。
老板娘看了我一眼,嘴里还在嗑瓜子:“姐,这都给你最低价了,再便宜我真赔了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接话,手机一震,屏幕亮了。
赵志国转给你200元。
附言就短短一句:“爸六十大寿,你张罗一下。”
我看着那一行字,先是没反应过来,过了两秒,心里那股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窜上来了。水果也不想买了,我把葡萄放回筐里,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扯了扯嘴角,笑得自己都觉得冷。
两百块,办寿宴。
给赵德茂办六十大寿。
真是好大的手笔。
我拎着空购物袋往家走,太阳晒得人发晕,地面都泛白。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,越算越觉得荒唐。赵德茂六十,按这边的规矩,不说多排场吧,起码得请自家亲戚吃顿像样的饭。赵志国这边亲兄弟两个,姐妹两个,再加上各家孩子,七七八八一凑,二十来个人总得有。两百块钱,摊到每个人头上,连十块都不到。
十块钱够干什么?
以前还能买碗牛肉面,现在去楼下小馆子点个素炒面都得十二了。
我上楼的时候,心口堵得厉害。门一开,家里一股闷热气扑出来,电风扇在客厅里吱呀吱呀地转,像个快散架的老牛。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两百块转账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讽刺。
嫁到赵家八年,我不是第一天知道赵志国是什么样的人。
他不是坏,他是软,软得像一团泡过水的馒头,看着占地方,真要靠的时候,一点劲使不上。谁跟他硬,他就顺着谁。赵德茂说东,他不敢往西。大姑子赵志芳阴阳怪气挤兑我,他能装听不见。家里缺钱了,孩子要交学费了,煤气费该交了,电卡该充了,他就一句话:“你先想想办法。”
我能想什么办法?
我的办法,就是把自己掰碎了,抠抠搜搜拼起来,勉强把这日子撑住。
赵德茂这个人,外头看着像个讲理的老人,见人就笑,说话也慢悠悠的,谁不夸一句“老赵有福气,儿媳妇勤快”。可这福气落到我头上,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沉。
我记得刚结婚第二年过年,家里一大桌子人吃年夜饭。赵德茂从口袋里摸红包,给大姑子家两个孩子一人两百,给二叔家孩子一人一百,轮到我儿子,就抽出来一张五十,还特意拍着孩子脑袋说:“别嫌爷爷少,爷爷手头紧。”
手头紧。
那年他刚给赵志芳添了台空调,五千多,眼都没眨。
我当时脸上还得挂着笑,说一句“孩子小,不讲究这个”。晚上回屋我憋屈得睡不着,赵志国背对着我,只会说:“算了,都是一家人,你计较这些干嘛。”
我那会儿年轻,真信了他说的“一家人”。
后来才明白,有些人嘴里说一家人,心里早把人分出三六九等了。你要是懂事听话,就拿你当免费使唤的;你要是多说一句,就是不孝顺,就是斤斤计较,就是搅家精。
我这些年不是没闹过,只是每次刚张嘴,赵志国就先皱眉:“今天别说这个行不行?”要不然就是赵德茂把筷子一放,叹一口气:“我老了,说句话都不行了?”
最后弄得好像全家受了天大委屈,只有我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人。
久了,我也懒得吵了。
不吵,不等于认。
只是有些话憋得久了,人心里会慢慢结一层硬壳。平时看不出来,碰一下也许没什么,真碰到那个点,它就“咔”地裂了。
现在,这两百块,就是那个点。
我给赵志国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接通后,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,听着像在车间里,四周嗡嗡响。
我问:“你给我转两百,什么意思?”
他说:“不是写着呢吗,爸六十大寿,你张罗一下。”
“二十来个人,两百块,你让我怎么张罗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明显有点不耐烦:“爸说了,不用大办,一家人吃个饭就行。”
我气笑了:“一家人吃饭不用花钱是不是?”
“你也别老揪着钱不放,”他说,“你先办着,不够你自己垫点,回头再说。”
又是这句。
你自己垫点。
我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还是没压住火:“赵志国,我拿什么垫?你上个月刚说工资没发全,这个月又说手里紧。儿子补课费还是我问我妹借的。现在你爸过寿,倒想起来让我体面了?”
他那边沉默了几秒,声音冷下来:“你别在这时候翻旧账,爸生日呢,大家高兴高兴不行吗?”
高兴。
我突然不想说了。
跟一个永远只会和稀泥的人讲道理,没用。他嘴上说大家高兴,其实说白了,就是让我吞下委屈,把场面撑起来,别让他难做人。
凭什么总是我?
我挂了电话,坐了一会儿,心里反倒越来越平静。那种平静挺怪的,不是没火了,是火已经烧透了,只剩下一层白亮亮的灰。
我起身拿了包,下楼去了超市。
超市里冷气开得足,我一进去,汗毛都立起来了。蔬菜区绿油油一片,看着新鲜,价格也一样新鲜。排骨一斤四十多,牛肉六十多,鸡翅也不便宜。我推着车慢慢走,一样一样看过去,脑子里不是没有想过,要不就随便对付一下,买点便宜菜,炖个大锅白菜,炒几个鸡蛋,再蒸几锅馒头,省省也许能凑出来。
可我掏出手机,看那两百块的时候,手一下停住了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一句“你自己垫点”,我就得装贤惠,装懂事,再把自己兜里的钱贴进去,办出一个大家都满意、只有我受气的寿宴?
我忽然就不想替任何人圆这个场了。
不是让我按两百块办吗?
行,那我就老老实实按两百块办。
我把购物车直接推到方便面那一排。货架上红的绿的黄的,一桶挨一桶,堆得满满的。我站那看了几分钟,心里居然还有点想笑。
最后我搬了三箱桶装泡面,都是老坛酸菜味。便宜,管饱,最重要的是,不寒碜得太明显——起码看着一大堆,挺“壮观”。
三箱花了一百二十多。
剩下的钱,我又拿了六大瓶可乐,两袋花生,一大包瓜子,还买了一包一次性纸杯,一卷红色桌布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小姑娘一边扫码一边瞄我购物车,估计也是纳闷,谁家一口气买这么多泡面和饮料。
她问:“姐,你们单位搞活动啊?”
我说:“办酒席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我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再问。
我刷完钱,拎着购物小票出了超市。外面热浪扑过来,我却突然觉得心口松快了点。人就是这样,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一旦不想忍了,反倒轻了。
回到家后,我开始收拾客厅。
茶几往边上挪,两张折叠桌摆出来,再把红桌布铺上。三箱泡面整整齐齐码在中间,一层一层摞着,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。可乐放一排,花生瓜子拆了倒盘子里,纸杯也摆好。想了想,我还找出前年过年剩下的红纸,剪了个“寿”字,贴在墙上。
弄完以后,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。
说难看吧,也没多难看。
说像寿宴吧,那是真不像。
可这不正好吗?不像,才对得起这两百块。
下午我还特意洗了头,换了件干净衣服。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利利索索,省得到时候有人说我故意邋里邋遢给老人添堵。我连口红都抹了一点,坐在沙发上等人来。
五点多,门铃响了。
最先来的是赵志芳,一手拎着水果,一手牵着她小儿子,后头跟着她男人和大儿子。一进门,她就四处看,脸上还带着那种来吃席的轻松劲儿。
“哎呀,今天挺早啊,”她笑着说,“弟妹,菜都做好了没?我这一路上还跟孩子说,今天来给爷爷过寿,肯定有好吃的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,推门一看,灶台干干净净,锅是凉的,碗是空的,人一下站住了。
她扭过头,脸上的笑慢慢没了:“饭呢?”
我坐在沙发上,朝客厅中间抬了抬下巴:“那儿呢。”
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看见那三箱泡面,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,足足愣了好几秒。
“你疯了吧?”她声音一下拔高了。
我还没说话,后头二叔二婶也到了,刚进门就听见赵志芳那一嗓子。二婶是个爱热闹的人,平时最会接话,这回进屋先看见赵志芳变了脸,再一扭头看见桌上的泡面,嘴张了张,愣是半天没发出声。
屋里一下子静得有点瘆人。
小孩子不懂这些,还挺新鲜,围着桌子转来转去,问:“妈,今天吃方便面啊?”
赵志芳一把把孩子拉过来,气得脸都红了:“你别胡说!”
可桌上摆着三箱泡面,谁胡说都没用,东西明明白白在那儿。
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慢慢放下,心里居然一点都不慌。
过了没几分钟,赵德茂来了。
他今天收拾得确实精神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藏蓝夹克,脚上还穿了双新皮鞋,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笑,声音挺洪亮:“都到了啊?”
说完,他往里走了两步,也看见了桌子上的东西。
那笑一下就僵了。
真就是僵在脸上,半天都没动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看着我,声音沉下来。
我站起来,语气平平:“爸,寿宴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空气都像停了。
墙上的钟“滴答滴答”响得特别清楚,谁都没说话,连小孩都被大人的脸色吓住了,缩在一边不吭声。
赵德茂盯着那三箱泡面,脸色越来越难看,额头上的筋都鼓起来了:“你拿这个给我过六十?”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赵志国给了我两百,让我张罗,我就按两百块张罗了。泡面、可乐、花生、瓜子,一样不少,钱刚好够。”
我话音刚落,赵志国也回来了。
他估计是在楼道里就觉出不对了,进门的时候脚步很急,一看屋里这些人都杵着,再看见桌上那三箱泡面,脸刷地一下白了,紧接着又红了,跟调色盘似的。
“你干什么呢!”他冲过来,压低声音朝我吼,“你有病吧?爸过寿你搞这出?”
“我搞哪出了?”我问他,“不是你让我办的吗?”
“我让你办,也没让你拿泡面糊弄人啊!”
“那你给多少钱了?”
他噎了一下:“两百……不是,钱不够你不会先垫上吗?”
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,笑得眼睛都酸了:“你说得真轻巧。赵志国,你把‘你先垫上’这四个字说得跟喝口水一样简单。那你告诉我,我去哪垫?从孩子下学期的学费里垫?从煤气费里垫?还是从我问娘家借的钱里垫?”
他脸上一阵难堪,伸手就想把我往屋里拽:“行了,你别在这说这些,先进去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:“今天我还就要在这说。”
这些年我憋得太久了,真开了口,反倒一句接一句,收都收不住。
“你们都觉得今天这事丢人,是吧?那我问问,给儿媳妇两百块钱,让她办二十多个人的寿宴,这事体面吗?你们谁觉得体面,站出来说一句,我立马给你鼓掌。”
没人吭声。
赵志芳刚才还气势汹汹,这会儿嘴唇抿得死紧,眼神躲闪。二婶低头整理衣角,像突然对自己的袖口特别感兴趣。赵德茂脸黑得能滴水,却也没立刻接话。
我继续说:“爸,您别怪我不给您面子。我真要一点不给面子,我今天就锁门走人,谁也别吃。可我没走,我按赵志国给的钱,老老实实把寿宴办了。两百块钱,我能办成这样,已经算尽心了。”
赵德茂冷笑一声:“你这叫尽心?”
“那您说怎么办?”我看着他,“菜场上鱼肉都涨价,饭店随便一桌都上千。您儿子就给了两百,您是让我变戏法,还是让我去抢?”
这话一落,屋里彻底没声了。
赵志国气得手都抖:“你非得今天闹是不是?”
我看着他,心里那点最后的失望也散了。以前我总觉得,这个男人再怎么窝囊,起码多少会替我想一点。可到现在,他在乎的还是“今天别闹”“大家都看着”“我怎么下台”。
没有一句是“你这些年辛苦了”。
也没有一句是“这事本来就不该让你为难”。
我忽然觉得特别没劲。
“赵志国,”我轻声说,“你不是今天才丢人,你是一直都在拿我给你们家撑脸。”
他愣住了。
我没再看他,走到桌边,拆开一桶泡面,倒调料,去厨房拎暖壶。热水冲进去,白汽腾地冒起来,一股酸菜味在屋里散开,说不上难闻,但跟寿宴真是一点不搭。
我把泡面放到赵德茂面前:“爸,趁热吃吧。今天这席面就这样,您要嫌不好,那也只能怪您儿子给得少。”
赵德茂胸口起伏得厉害,盯着那桶面,像盯着什么仇人似的。
赵志芳先炸了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!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?”
我转头看她:“那有你弟这么办事的吗?你要真心疼你爸,不如你掏钱啊。现在站着骂我不费劲,刚才怎么不说给老人加两个菜?”
她脸一下涨红:“我凭什么掏!”
“那我又凭什么掏?”我反问。
她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这种场合,最怕的不是吵,是有人把遮羞布一下扯开。平时大家都装着,面子上和和气气,谁受委屈谁自己咽。可今天我偏不咽了。话摊到桌面上,谁都不好看。
二叔大概是觉得实在站不住了,咳了一声,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今天是给大哥过生日,别弄成这样。先吃点东西再说。”
“对啊,先吃吧。”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,“泡面也是面,热乎的,总比饿着强。”
小孩子早饿了,有个男孩实在忍不住,自己伸手拿了一桶,被他妈拍了一下手背。可拍完以后,当妈的自己也尴尬,因为大家都没动,孩子却一脸委屈地看着桌上的面。
僵了好一会儿,二叔先过去拿了一桶,闷声说:“人活一张嘴,先填肚子。”
他拿了,二婶也只好跟着拿。
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孩子们更不管那么多,很快一人抱一桶,排着队等热水。没多久,屋里就全是撕包装、倒调料、冲水的声音。可乐也打开了,气泡“呲”地往外冒,花生瓜子照样磕得啪啪响。
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都怪。
一屋子亲戚,来给赵德茂过六十大寿,最后人手一桶泡面,坐得歪七扭八,谁都不看谁,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滑稽吗?
有一点。
可更多的是可悲。
赵德茂始终没碰那桶泡面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下老了好几岁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哑着嗓子问赵志国:“这就是你们给我办的寿宴?”
赵志国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赵德茂点了两下头,脸色灰败得厉害,“我还不如不过这个生日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赵志芳赶紧追上去:“爸,爸你别生气啊,她就是故意的……”说着回头狠狠瞪我一眼,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。
我没动。
赵德茂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停了一下,大概是想再说什么,可终究什么也没说,直接下楼去了。
剩下的人更尴尬,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。赵志芳一家很快也走了,走之前还嘟嘟囔囔骂了几句,无非就是说我心狠,说我不怕遭报应,说我毁了老人生日。
二婶走的时候,站在门边叹气:“你啊,太冲动了。”
我笑笑:“二婶,我要是不冲动,今天丢人的就是我一个。现在好了,大家都看见了,谁也别装不知道。”
她被我堵得没话,摇摇头走了。
等人散得差不多,屋里只剩下满桌狼藉。吃空的泡面桶,喝剩半瓶的可乐,花生壳瓜子皮落得到处都是。电风扇还在转,吹得桌布一角一掀一掀的。
赵志国站在客厅中央,脸色阴得吓人。
“你满意了?”他问我。
我弯腰收拾桌子,头都没抬:“挺满意。”
“你把我爸气走,把全家闹成这样,你还满意?”
“那你把我逼成这样,就不算事?”
他咬着牙:“我不就让你先垫点吗?回头又不是不给你!”
我动作顿了顿,直起腰看他:“回头?你哪次说回头是真的回头了?上次孩子看牙,你说先借我的,下月发工资给我,结果呢?再上次你妈住院买营养品,你说你来出,最后还是我掏的。赵志国,你不是没钱,你是习惯了让我填坑。填着填着,你们都觉得是应该的了。”
他眼神闪了闪,嘴硬道:“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?”
“你们花我的时候不分,轮到我说一句,就开始讲一家人了。”
我把最后几个空桶扔进垃圾袋,袋子装得满满的,拎起来还挺沉。那一瞬间,我心里突然特别明白,我这些年背的就是这种东西——不该我背的,偏偏都扔给我。
我把垃圾放到门口,回来拿抹布擦桌子。
赵志国还站那儿,像根木头似的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今天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”
我手下没停,平平淡淡回他:“我在你们家抬不起头八年了。”
这话说完,他彻底不吭声了。
晚上十点多,家里终于安静下来。儿子在屋里写完作业就睡了,小孩心大,也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问了一句“妈妈,爷爷怎么没吃蛋糕”,我说爷爷有事先走了,他就“哦”了一声,翻身睡着了。
我在厨房洗碗,其实也没几个碗,真正要洗的是那些装花生和瓜子的盘子。水哗哗流着,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嫁进赵家的样子。
那时候我真是奔着过日子来的。
觉得公婆是长辈,能让就让;觉得赵志国老实,不会花言巧语也没关系,只要踏实就行;觉得女人结婚了,日子苦点累点都正常,熬一熬总会好的。
可我熬了八年,熬来的是什么?
是孩子的学费都得东拼西凑。
是家里一有事,所有人都默认我来扛。
是公公六十大寿,赵志国转两百块就敢让我去操办,然后轻飘飘来一句“你自己添点”。
我把手上的水关了,厨房里一下安静得只剩排风扇的低响。镜子里照出我的脸,眼角有细纹,皮肤也没以前好了。三十多岁的人,活得像四十多。说不委屈是假,可委屈到头了,反而成了一种麻木。
我擦干手,走到客厅,拿起手机。
赵志国坐在沙发边,听见动静抬头看我,眼里还有点说不清的慌。他大概终于意识到,今天这事不是闹脾气那么简单。
我点开转账,把那200块又原封不动给他转了回去。
他手机“叮”一声响,低头一看,愣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我看着他,“你家的事,以后你自己办。你爸寿宴也好,你妈生日也好,谁来走亲戚,谁要给红包,都别再找我拿主意,也别再找我垫钱。”
“你至于吗?”他皱着眉,像是听见什么不可理喻的话。
“至于。”
我说得很轻,可每个字都很稳。
“赵志国,这些年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。是你自己一次次把我往后推。今天这一场,不是我故意发疯,是你们逼出来的。三箱泡面不好看,可它至少让我看明白了,我再这么过下去,往后还有无数个两百块等着我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,半天才说:“你别上纲上线,不就一顿饭吗?”
我笑了。
真的,到了这一步,我竟然还笑得出来。
“不就一顿饭?”我点点头,“对你来说,是一顿饭。对我来说,是八年。”
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我回房,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证件,身份证、户口本、结婚证,整整齐齐放在桌上。不是我今天临时起意,这个念头其实早有了,只是今天终于把最后那根线扯断了。
我走回客厅,把东西放到他面前。
“明天去民政局。”我说。
他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站起来:“你疯了?就因为这点事离婚?”
“不是因为今天这点事。”我看着他,“是因为今天这点事,把以前所有事都说明白了。”
他还想说什么,可张了几次嘴,最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也不想再听了。
说到底,他如果真懂,早就懂了;如果到现在还觉得只是“一顿饭”,那我说再多也没用。
我转身去了儿子房间。
小家伙睡得正香,手里还攥着那个旧玩具车,掉了一个轮子都舍不得扔。我给他把被角掖好,坐在床边看了很久。灯光很柔,照得孩子脸蛋红扑扑的。我忽然很心疼,也很清醒。
我不能再这样过了。
我不能让儿子从小看着他妈在这个家里受轻慢、受挤压,还得装得若无其事。我更不想有一天,他也学会像赵志国这样,把一个女人的忍让当成天经地义。
窗外有车开过去,灯光在窗帘上晃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。
我坐在那儿,心里一点点静下来。
白天那场闹剧,亲戚们的眼神,赵德茂发黑的脸,赵志国的无能狂怒,赵志芳的尖叫,泡面腾起来的热气,全都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可到了最后,剩下的不是后悔,而是一种踏实。
我终于做了一件只替自己出头的事。
也许在别人嘴里,我会变成那个不孝顺、不给老人脸面、心肠硬的儿媳妇。可那又怎么样?面子这个东西,我替他们撑了八年,撑到最后,连自己都快没了。
三箱泡面,不是我想出来丢人的法子。
那是两百块钱逼出来的真相。
谁难看,不是我说了算,是钱说了算,是这些年谁一直装聋作哑说了算。
我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,起身关了灯。
客厅里还放着几桶没拆的泡面,墙上的那个“寿”字贴得有点歪,被风扇吹得边角翘起来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突然觉得这场寿宴倒也没白办。
至少我清清楚楚看见了,赵家这个门里,我到底是个什么位置。
也看明白了,往后该往哪走。
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。
我也会照常起床,送孩子,洗脸,梳头,然后去民政局。
至于赵家的亲戚会怎么说,赵德茂会怎么恨,赵志国会不会后悔,那都不重要了。
我累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觉得,往前走比往后看轻松。
厨房垃圾桶里,泡面汤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白油。
我走过去,拎起垃圾袋,系紧,放到了门外。
这一回配资实力股票配资平台,我是真的准备把它们都扔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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